隐身的名字 第32节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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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妈,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上一次这样在同一个房间坐一张床上聊天,是什么时候了?”任小名在她妈身边躺下来,问。
  她妈沉默了一会,像是在回想,良久才说,“你上大学的时候吧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任小名点头,“你还记得?”
  “我能忘吗?”她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,“我发现啊,咱们娘俩难得单独在一起,就没好事儿。不是你来收拾我,就是我去收拾你。上辈子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。”
  “谁知道呢,互相伤害呗。”任小名忍不住笑了,说。
  她也没忘,上一次母女俩在这样尴尬的情境下独处,已经是十年前了。就像今天一样,她妈风尘仆仆从家里连夜赶到北京去收拾她。
  通常她妈打好多个电话联系不上她的时候也不会太在意,八成是她忙忘了,手机没电了,或者跟家里吵架了不想接。大二那年秋天开学不久,任小名为了多赚一份课时费,周末两天都排满了,平时学业上花精力的事情全都只能挤到晚上熬夜做,有时何宇穹想陪她熬夜,没过一会就睡过去了,一觉醒来她还埋在书本里面忘了时间。何宇穹不再摆摊,也不在手机柜台打工了,他换了个在超市收银的工作,为了去人流量大的超市薪水能稍微高一点,离住处就远了些,要是赶上连值晚班,回来也是深夜了。明明还在同一个狭小的房间同一张床,却过出了错位时差的生活,他回来她睡着了,她早上起床去学校上课他又永远在补觉。
  钱是一分分在攒,她也终于可以像同学一样,花两三千块钱买一个笔记本电脑,在系统里选课就不用再去学校机房了,但他俩始终还没搬出那间阴暗的地下室,总舍不得在衣食住行上多花钱,觉得没什么大不了。
  周末两天上午小课下午大课,不是同一批学生,没留给她中午休息的时间,十分钟连好好吃一口饭都不够,只能在包里带点东西中午填肚子,她嫌麻烦,往往等下午四点半全结束之后再吃,一天也就饿过去了。那天下课后,一个小孩跑上来,递给她一个小蛋糕,说谢谢老师辛苦了,眼冒金星嗓子生烟的她感动到快要哭出来。
  结果就是这个小蛋糕给她带来了无妄之灾。在回学校的地铁上,她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,突然胃疼起来。一开始还只是一阵一阵的疼,逐渐变成缓不过来的绞痛,浑身开始发抖着冒冷汗。她觉得肯定是吃坏了,吐出来就好了,就试图下车去地铁站的厕所,但是人群太挤了,她根本就动不了。不过好在暂时只是胃疼,还不想吐,她就想着索性坚持到站。但是越来越疼,她坚持不住了,有人群挤着,她挪也挪不动,疼得使不上劲,只能被人挤着悬着空,反而连倒下都困难。
  她下的前一站是换乘站,有很多人下车,挤在周围的人群突然在停车之后呼啦散开鱼贯而出,终于放她掉在了地上。她疼得在地上蜷缩着爬不起来,旁边有好心的乘客试图过来帮她,在下一站扶她下了地铁。
  在地铁站的厕所里,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,但胃疼不仅没有减轻,反而吐得停不下来,没有什么可吐了就一直吐酸水,在地铁上有好心人给了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她试着喝了点,但是喝多少吐多少,根本止不住。
  她扶着墙出了地铁站,知道学校附近有医院,走路就能到,但是正常走路对她来说有点难,何况还吐得停不下来,她只好想了一个办法,从包里找出一个塑料袋,拿在手里,走两步忍不住了就吐里面,忍得住就再走几步,就这样不知道挪了多久,天都黑了,终于自己挪到了医院。
  挂了急诊,倒是不严重,就是急性肠胃炎,打了止吐针,她总算慢慢缓过劲来,想打电话给何宇穹,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。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她疼懵了,脑子一片空白,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手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丢的,是地铁上,还是路上,还是医院。但她现在人还躺在输液床上起不来,不管手机丢在哪她都没办法去找。想看看能不能找个身边的人帮忙打电话给何宇穹,看到她旁边床上躺的是个同样没有人陪的老奶奶,看样子也没有手机,只好作罢。
  没有手机看不了时间,她只好闭上眼睛休息,胃疼缓解了,加上又累又困,她竟然睡了过去,醒来也不知道几点。
  她举着输液瓶子去上厕所,穿过急诊大厅,灵机一动去前台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捡到手机,竟然万幸丢在了医院里,真的被好心人捡到送了回来,她欣喜若狂,连厕所都忘了上,拿着没了电的手机在前台借了一根充电线,就蹲在一旁开了机。
  竟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,手机里没有何宇穹的短信和电话,他晚班是晚上11点下班,估计还没注意到她一晚上没消息。反而是她妈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估计又是她弟的破事问个没完。她有点失落,但还是给她妈回了电话。
  “又怎么了?”她有气无力地说,“有事你快点说,我不方便。”
  “怎么不方便了?大半夜的你去哪不方便?”她妈在那边问,“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不接,干什么去了?”
  她蹲在急诊的前台,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举着瓶子,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很沮丧,不知道是因为何宇穹没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而沮丧,还是因为她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却仍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而沮丧。她想,果然那些温柔而有趣的妈妈只有室友那样的女孩才能够拥有,她这种从小到大野蛮生长的混小孩只有嫉妒的份。
  “……我在打吊瓶,没有手拿手机,所以不方便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有事就说,没有就挂了。”
  “你怎么打吊瓶了?怎么了?”她妈问,“在哪呢?在医院?是发烧了还是拉肚子了?我就跟你说你那生活不健康,天天熬夜,中午饭也不吃,你就作吧,身体作坏了不还是自己扛?”
  虽然她妈还是一如既往不耐烦的语气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听着她妈训她的话,突然就觉得很想她妈。可真没骨气啊,她想。
  “……那个何宇穹呢?他陪没陪你?……你自己?都打吊瓶了,怎么能自己在医院待着?跑上跑下拿个药什么的都没人陪,那怎么行?”她妈声调瞬间提高了八度。
  其实何宇穹下夜班就直接到医院来陪她了,第二天早上她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。但她怎么说,她妈都坚持要来。
  后来她才知道她妈没有买到火车的座位,是站了一晚上到的北京。匆匆忙忙感到医院的时候,正赶上她和何宇穹在开药的窗口排队,开完药就可以回去了。她看到她妈来,并没有任何欣喜,只有惶恐和哭笑不得,“我不是说了吗?我没有事,今天都好了,可以直接回家了,你来干什么?”
  来看我出洋相吗?来看我狼狈成这样的生活然后狠狠嘲笑我活该?
  这样的话她没有说出口,只能在心里想想。
  “回什么家?”她妈冷冷地看着她,又看看何宇穹,“你们俩那个家?”她妈抱着手臂,阴沉着脸站在她和何宇穹中间,就像一个天生擅长拆散苦命鸳鸯的冷面判官。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,当年何宇穹第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,她妈也是这样一副等着她解释,解释不满意就要家法伺候的样子。
  “行,不是回家吗?”她妈看着她,说,“不邀请我去做客?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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