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上春(2 / 6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慌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、属于她的、静定中带着倔强的神情。
  信欣然应允。两人一个清理灶膛残灰,重新规整柴火;一个刷洗焦黑的罐底,重新量米淘洗。
  这一次,信负责生火——他动作熟练,火势控制得稳当。朝雾则专注于水和米的比例,小心翼翼地照看着。
  晨光彻底明亮起来,干净的金色光线涌入厨房,照亮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细微尘霭,也照亮了并肩忙碌的两人。
  没有言语分工,却默契渐生。
  当一锅虽略显稠厚、但米香已然四溢的白粥终于熬好时,两人相视一笑。信迫不及待盛出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大口。
  “如何?”朝雾有些紧张地问。
  信咂咂嘴,认真品味,然后抬眼,眼中满是笑意:“嗯……有点焦香,别具风味。不过,”他又喝了一大口,“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粥。”
  朝雾知道他在安慰自己,那焦糊味并未完全散去。但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叁碗,额头冒出细汗,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,她心中那点小小的挫败感,被一种更温暖、更踏实的东西悄然取代。
  这顿早餐,就着简单的腌菜,在尚有些凌乱的厨房里用完。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,空气里有粥米的甜香、柴火的余烬味,还有彼此身上淡淡的、同款的皂角清气。
  离开金丝笼的第一课,始于一场小小的“火灾”,终于一碗略带焦糊的粥,和一个并肩清理残局、然后大笑的清晨。
  朝雾想,或许普通人的生活,便是这般,有手足无措的狼狈,也有携手化解的暖意。而信,不是站在岸上拉她的人,是跳下来,陪她一起弄湿衣衫、再一起笑着拧干的人。
  夏日的蝉鸣,像一层厚重的纱,笼罩着町屋。
  朝雾坐在廊下,就着天光缝补信的一件旧羽织。针线在她指尖穿梭,动作已比初时熟练许多。然而,比蝉鸣更频繁打断她的,是隔壁院落里传来的声响。
  有时是瓷器摔碎的刺耳声音,有时是男人粗嘎含混的怒骂,更多时候,是一个女孩压抑的、幼兽般的呜咽和求饶。
  那是工匠吉藏的女儿,阿初。
  朝雾见过那孩子几次,十二叁岁的年纪,瘦得像豆芽菜,总是低着头,眼神躲闪,手臂上常有新旧交迭的青紫痕迹。
  吉藏酗酒,妻子早逝,阿初便成了他不如意时唯一的宣泄口。
  朝雾听守寡的染坊阿婆说过,吉藏打算秋后就把阿初送去城外的浆洗房做活,好歹能换几个酒钱。
  浆洗房……朝雾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终日与冰冷的河水、沉重的湿衣为伍,工钱微薄,且多有不堪。
  那几乎是一个女孩,在失去家庭庇护后,所能跌落的最冰冷、最磨损青春的深渊之一。
  她并非第一次听闻或目睹类似的命运。
  在吉原,底层的游女、杂役,很多都有着如此这般的来处。但那时,她自身难保,那些叹息与泪水,最终都化作了让自己向上爬的燃料,心肠也随着技艺一同被淬炼得冷硬。
  如今,她坐在自己干净温暖的廊下,听着那一墙之隔的悲苦,手中是柔软的布料和温暖的阳光,心底那层冷硬的壳,却被这持续不断的细小声响,敲出了细细的裂纹。
  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刺痛的情绪,悄悄漫了上来。那不是同情,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,混杂着一种“我侥幸爬出来了,而她正在坠落”的、沉重的无力感。
  她开始更留意阿初。发现那孩子有时会蹲在两家相邻的竹篱笆下,透过缝隙,偷偷看她晾晒在院中的、写满诗词或算式的宣纸——那是她练字或教学留下的。
  阿初的眼神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,像久旱的泥土渴望雨水,尽管她可能根本看不懂那些字句。
  一日傍晚,哭骂声尤其剧烈。朝雾放下针线,走到篱笆边。透过缝隙,她看见阿初抱着头蜷缩在墙角,吉藏摇摇晃晃地举着木棍。
  那一刻,朝雾没有多想。她转身进屋,很快端着一碟刚蒸好、还冒着热气的柏饼,径直走到吉藏家那扇歪斜的木门前,叩响了门环。
  门内骂声戛然而止。吉藏拉开门,满身酒气,眼神浑浊地看着她,带着戒备和被打扰的不悦。 ↑返回顶部↑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