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蝶(4 / 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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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电光石火间,数月前偶然在源老翁处翻阅到的一本破旧《家纹杂录》中的内容,掠过脑海。
  她忽然笑了。
  不是羞愤的笑,也不是讨好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探究与好奇的、清浅却专注的笑。
  她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那“左三つ巴”纹上,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让席间低笑停了下来:
  “失礼了……公子衣上这‘左三つ巴’纹,可是源自信浓诹访一带?”
  藤原公子一愣,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。
  朝雾不等他回答,继续用那种讨论风雅之事的平稳语调说道:“妾身曾读闲书,见有记载,此纹最初或与平家落人有关。传说平维盛公兵败后,部分族人隐居信浓深山,见三株古松苍劲挺拔,相互扶持,宛如神佑,遂以‘三つ巴’为记,感念自然护佑之恩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、仿佛沉浸于思绪般,在尚有酒渍的案面上轻轻勾勒了一个变体图案,“更有野史趣闻提及,贵祖上某代英杰,曾于出阵前夜,梦北斗七星坠于巴纹之中,醒后遂将纹中旋涡增为七重,暗合北斗,以祈武运昌隆……不知此说,可有依据?”
  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地望向藤原公子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挑逗,只有纯粹的对“知识”的探寻,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他讨论一个有趣的家族典故。
  席间彻底安静了。
  菅原公子脸上的轻佻笑意僵住了,慢慢转为惊愕,继而是一种混杂着被戳破隐秘的窘迫、与对眼前女子竟如此博闻强记的难以置信。
  家族纹章的起源与秘闻,向来是只有核心族人才知晓、或至少是上层贵族圈内流传的雅谈,如今竟被一个十五岁的游郭新造娓娓道来,且言之有物。
  他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那番借酒装疯的举动,在这双清澈专注的眼睛注视下,显得格外粗鄙可笑。
  “……你,”他清了清嗓子,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些,“你从何得知这些?”
  “不过是闲暇时胡乱翻阅杂书,偶然得见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朝雾谦逊地垂下眼帘,同时自然地用干净的手帕按住湿袖,“酒渍易染,妾身先行告退更衣,以免失仪。”
  这一次,菅原公子没有再阻拦,甚至略带仓促地点了点头:“……快去快回。”
  危机解除。
  退出“梅之间”,走到无人回廊的转角,朝雾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贴着衣衫,一片冰凉。
  她抬起方才被酒泼湿的右手,放到鼻尖,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香,令人作呕。
  她没有立刻去更衣,而是走到后院的水井边,打上一桶清水,一遍又一遍地搓洗那只手。冰冷的井水刺痛皮肤,直到手背搓得发红,几乎要脱皮,她才停下。
  回到自己的小间,对镜整理妆容时,她看见镜中的自己。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。她对着镜子,缓缓地、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笑容。
  那笑容冰冷,带着一丝讥诮,一丝胜利后的余悸,还有一丝……确认。
  确认知识的力量,确认智慧比美貌更不易被剥夺,确认她终于找到了除身体与技艺外的、第三件武器。
  从那天起,她阅读的范围更广,也更隐蔽。历史、纹章学、各地风物志、甚至一些基础的医药、商道知识,她都如饥似渴地吸收。
  她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,用无形的学识之丝,悄然编织着属于自己的、更为坚韧的安全网。
  她知道,身体终究会老去,技艺或许会被超越,但装进脑子里的东西,谁也夺不走。
  那是她真正的、不会贬值的资本,是她在这浮华地狱里,能够挺直脊梁的、看不见的傲骨。
  朝雾十八岁时,樱屋为她举行了盛大的“花魁揭名”仪式,并将她正式推上“花魁道中”的舞台。
  这意味着,她终于爬到了吉原这座金字塔的尖端之一,成为可以自主选择客人、身价最高的“商品”之一。
  加冕前夜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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